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吴斌 报道
美联储独立性风暴愈演愈烈。1月12日，据新华社报道，美国联邦检察官已对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鲍威尔展开刑事调查，调查涉及美联储办公大楼的翻修工程，以及鲍威尔是否就该项目规模向国会作虚假陈述。
报道援引知情官员的话说，这项调查由美国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展开，调查内容包括分析鲍威尔的公开言论及审查支出记录。调查已于去年11月获得批准。
对此，鲍威尔1月11日罕见在视频声明中表示，检方对他进行刑事调查是破坏美联储在设定利率方面“独立性”的“借口”。鲍威尔说：“这关系到美联储是否还能依据证据和经济状况来制定利率——或者说，货币政策是否会受政治压力或胁迫所左右。”
市场已经用“真金白银”投票，随着鲍威尔遭刑事调查消息传出，黄金、白银价格大涨，现货黄金价格强势升穿4600美元/盎司关口，美国市场再现“股汇债三杀”。
意欲何为？
据新华社报道，美国总统特朗普因鲍威尔拒绝其大幅降息的要求而持续攻击对方。尽管特朗普2017年亲自提名鲍威尔出任美联储主席，但他曾威胁要解雇鲍威尔，并以“无能”为由，暗示可能就25亿美元翻修项目起诉鲍威尔。
对于美联邦检察官对鲍威尔展开调查，法国里昂商学院管理实践教授李徽徽认为，这是“项庄舞剑”，用法律手段解决经济难题的极端博弈。翻修问题只是壳，真正要追究的是两样东西：利率话语权和美元资产背后的制度信用。特朗普的意图非常明显，他不仅要换人，更要换“制度”。
首先，时间点非常微妙。鲍威尔的主席任期本来今年5月就结束了，但特朗普显然等不及了。李徽徽对记者分析称，因为2026年是美国债务置换的关键年份，今年有万亿级别的低息国债到期，需要置换成高息的新债，美国财政压力巨大。特朗普迫切需要一个能把利率瞬间打到地板上的美联储，而鲍威尔坚持的“数据依赖”模式，成了白宫眼中的绊脚石。
其次，这是策略性的“逼迫提前退位”。特朗普很清楚，直接引用《联邦储备法》罢免主席在法律上会有极大的宪法争议。但如果通过刑事调查，给鲍威尔扣上“虚假陈述”的帽子，这就不是政策分歧了，这是法律污点。他是在逼鲍威尔为了保全名声而“主动辞职”。
最后，李徽徽强调，此举意在告诉下一任美联储主席：要么跟着白宫的指挥棒转，要么就准备接受司法部的显微镜检查。
源达信息证券研究所分析师姜楠宇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，这一事件是通过司法压力施压鲍威尔短期降息，以刑事调查威胁削弱鲍威尔决策自主性，迫使其在2-3月FOMC会议期间加速降息；同时，打击鲍威尔声誉，降低其留任理事或影响继任者的可能性。
自2025年1月第二次出任美国总统以来，特朗普一直敦促美联储降息，希望借此提振经济，降低政府借贷成本。因不满美联储未能积极降息，特朗普多次要求鲍威尔辞职。姜楠宇认为，本次调查希望迫使鲍威尔妥协，同时向市场传递美联储独立性不可靠的信号。
独立性风暴升级
在特朗普第二任期，美联储独立性遭遇多重考验。
据新华社报道，2025年8月，美国政府以涉嫌住房抵押贷款欺诈为由，解除美联储理事莉萨·库克职务。库克否认有任何不当行为，并随后提起诉讼。美国联邦上诉法院当年9月作出裁决，阻止特朗普解除库克职务。
特朗普政府还试图以“安插自己人”的方式进一步影响美联储决策。2025年8月，特朗普提名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斯蒂芬·米兰出任美联储理事一职，以填补阿德里安娜·库格勒突然辞职留下的空缺。
对于最新的刑事调查，鲍威尔表示，此次调查不仅关乎个人是否“清白”，更关乎美联储是否能够继续根据经济运行实际情况来设定利率，关乎美国货币政策的制定是否受到“政治胁迫”。
在美国法律框架下，李徽徽强调，美联储主席并不是“总统想换就换”，所以美联储不会一夜之间垮掉，但风险在于另一种更隐蔽的美联储内部变化，开始自我约束，内部沟通更谨慎、外部措辞更保守、决策更容易被“政治后果”干扰。独立性被削弱，往往不是被推倒，而是被一点点侵蚀。过去四十年的“思维定式”开始发生转变，全球资产定价的锚是“美联储会为了抗通胀而牺牲短期增长”，这个信用锚逐渐断了。一旦市场认定美联储的决策不再基于通胀数据，而是基于总统的推特或者司法部的传票，那么“美联储看跌期权”（Fed Put）就变成了“白宫看涨期权”。这是一个根本性的范式转移。
姜楠宇对记者表示，当前美联储独立性面临一定风险。第一，特朗普通过提名权逐步改变美联储构成，目前7位理事中已有3位为其直接提名，若成功替换鲍威尔和库克，将形成多数控制权；第二，本次刑事调查开创了“以司法手段惩罚央行政策分歧”的模式，未来任何与白宫立场相左的政策都可能面临法律追责威胁。新主席上任后独立性风险大概率加剧，程度将取决于提名的人选与届时的市场反应强度。
新主席上任后，李徽徽提醒，未来恐将迎来“美联储财政部化”的时代。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的防火墙或将被彻底拆除。我们可能会看到“财政主导”的完全体，美联储为了配合财政部发债而通过收益率曲线控制（YCC）来压低长债利率。这不再是此前几十年来我们熟悉的那个作为“最后贷款人”的美联储，而是可能变成白宫的“印钞机”。
市场战战兢兢
美联储独立性风暴也在扰动资本市场，美国遭遇“股债汇三杀”，黄金应声大涨。
李徽徽对记者分析称，如果美联储独立性被彻底颠覆，我们经历的不是市场的短期波动，而是全球资产定价体系的一次范式重构。以前的资产配置，所有模型里的无风险利率都是默认锚定美债的，但鲍威尔被刑事调查这件事，实际上是在告诉市场：美债哪怕没有信用违约风险，但现在有了巨大的“制度违约风险”。
首先看债市，李徽徽表示，这几天10年期美债收益率不仅仅是跳涨，更重要的是“期限溢价”的重估，收益率曲线正在发生剧烈的“陡峭化”。因为如果美联储失去了对通胀的独立裁量权，长端资金就会要求更高的风险补偿来对抗未来的不确定性。一旦市场确认美联储沦为财政部的“融资通道”，长债收益率失去顶部约束，美债走弱将是确定的趋势。
过去美元是避险资产，但这次危机源头就在美国，资金正在流向其他G7货币进行对冲，这说明美元的“法治溢价”正在被剥离，李徽徽的判断是，美元已经进入“中长期熊市”周期。至于股市，全球本来在今年应转入“盈利基本面驱动”，有可能继续依靠”过度流动性资金推动”再创新高，但波动性和震荡更为强烈，尤其是高估值的科技股和弹性大的中小盘股。
最后，李徽徽认为黄金仍在“上涨周期”的通道中。现在黄金的交易逻辑已经完全变了，它不再单纯是对抗CPI数据的工具，现在扮演的是”美元体系的看跌期权”，或者说是主权信用的CDS（信用违约互换）。
姜楠宇分析称，美联储的独立性有助于保持通胀较低和稳定，并确保金融稳定。如果美国的货币政策不再保持独立性，投资者可能担心通胀反弹和美元地位削弱，将面临“股汇债三杀”的局面。
而黄金会受益于避险需求、美元贬值和美国通胀预期回升。姜楠宇表示，政治不确定性上升时，黄金避险价值凸显；美联储独立性受损将削弱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地位，推动黄金定价重估；若美联储新主席推行过度宽松政策，实际利率下行将进一步支撑金价。
由于美元信用根基的动摇，黄金就成了唯一的“去中心化硬资产”。在“财政主导”和“美联储政治化”的双重夹击下，任何基于美元信用的纸面资产或都是脆弱的。所以，李徽徽依然维持今年黄金价格5000到5200美元/盎司的目标价预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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